我的文学梦

原创 admin  2018-08-12 10:36  阅读 7 views 次

摄影:郑见吾
1.
这些天,随着我的小说《南明海盗》出版在即,编辑几次催促我写篇文章,谈点什么,我连续两个夜晚枯坐,面对电脑屏幕,敲打了一些文字,删删改改,最终都不尽满意,还是舍弃了。
再过几天,我就得带着家人,离开现在定居的这座城市,回到老家,为去世三年的母亲办理一场祭奠法事。依照老家风俗,办完这次三年祭后,母亲的灵位才能正式移入乡里宗亲的祠堂。
世事变迁,时光流转,转眼间母亲已经辞世三年,回想往事,历历在目。
2016年初夏,那时我正在埋头写作这部小说的初稿,母亲的身体迅速恶化,在市区的一所医院里做了初步检查,诊断报告不甚乐观,经过多方求助,最后我雇了一部车,独自带着母亲去到另一座城市的一家医院,安排她住进一间六人集体病房,等候每日的检查。病房里住的全是女病人,连看护的家属也都是妇女,我每天推着轮椅,送母亲到各个检验室做各式各样的检查,晚上就向医院租借一张折叠床,摆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过夜。熬过漫长一周的全面检查,母亲最后确诊肺癌,晚期。
那时母亲的身体已经非常瘦弱,癌细胞也已扩散到其他器官,医生不建议留院进一步治疗,母亲的精神还挺正常,一再催促要离开医院,我没敢把诊断结果告诉她。
我又雇了一部车,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,赶回到我家所在的小区。母亲早早就在电话了交代好父亲,等我们走到楼下,父亲拿着一副筷子守在路边,朝我们身后抛去,母亲嘴里同时念叨着:倒霉事统统甩掉。
病魔并未随之甩掉,母亲又经过两个多月的服用中药,病情不见好转,身体每况愈下,我匆匆给小说收了个尾,送母亲回老家。每天看着母亲躺在床上强忍癌痛,爱莫能助,托关系好不容易在乡镇卫生院弄到几支杜冷丁,听说容易上瘾,最后也没敢用,只能靠曲马多稍微止止痛,随着疼痛的增强,药量逐渐增加,最后彻底失效,母亲完全被病魔击倒,日夜伴随着阵阵剧痛,吃不下任何东西,睡不着觉,瘦得剩下一把骨头,蜷缩在床角,向老天爷苦苦哀求早日离开人世。
这段时间,我才深刻体会到,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在老家陪护母亲的那几个月里,母亲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,很少说话,有一天她忽然从床上起来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撑着腰,缓慢挪到客厅,开口问我,我这些年天天关在家里,不是看书,就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也不想办法挣钱,以后怎么过日子。
我回答说,我在写小说。
母亲愕然,干瘦凹陷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低头沉默良久,反问我,能挣钱吗?
我哑口无言,母亲摇了摇头,失望地走开了。
时间从那一刻跳回到十年前,2006年,我放弃了前途可观的学业离开大学校园,在社会游荡了一年,花光了身上的钱,终于走投无路,背着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服,回到老家。母亲没有责怪我,只是冷冰冰地问我,我以后要干什么。
我回答说,我要写小说。
无论是2006年,还是2016年,母亲都不知何谓小说,更无法理解儿子渴望写小说的冲动,一如我这做儿子的,从来都未曾真正体味到生活艰苦,谋生不易。
2.
母亲一生不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来,但她却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年轻的时候是个戏迷,白天上工,晚上与一帮姐妹聚在一起,围着一盏小油灯,一边织渔网,一边用织网换来的零花钱,凑钱租来戏本,让识字的姑娘诵读,自己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。镇上每年年底答谢神明,年初游神赛会,各村各寨都会筹钱请来潮剧戏班子演戏,她为了看戏,不顾刮风下雨,不惜摸黑走夜路,就算第二天得起大早干活,也要守在戏棚前,津津有味地看到剧终,不似那些凑热闹的,上半场看得糊里糊涂,下半场看得东倒西歪。
母亲对许多潮剧的剧情和唱段了然于胸,在我很小的时候,她就常常牵着我的手,穿过老寨里狭窄弯曲的小巷子,走到村南的戏园子去看戏,给我买一节甘蔗,抱我坐在腿上,一面看戏,一面给我讲解戏剧的剧情,戏中人物的恩怨善恶,看得兴起,她也跟着哼唱一段。
多少才子佳人、忠臣奸臣、国仇家恨的故事,就是通过母亲这样无意间地讲说,灌输在我脑海里。
母亲早年所有对我的教诲,几乎都采取讲故事的方式,而这些故事,无一例外来自她听的戏本,看的戏剧。
年少顽皮,少不了与斗殴打架,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,别人家至少都有三两个,父亲老实巴交,又极少在家,我少不了受人欺负。母亲就给我讲,古代有陈李两户人家,陈家只有一个儿子,李家有七个儿子,两家隔着一道墙紧挨着住一起,又有点亲戚关系,俗话说,金邻居银亲戚,理应和睦相处,不料李家仗着儿子多,总是欺凌陈家,逼得他们搬走,还霸占了他们的屋子。多年后,陈家的儿子考取功名,当了个大官,衣锦还乡,李家的七个儿子都没出息,还在靠挖田螺度日,听说陈家亲戚当了大官,厚着脸皮前去巴结,最后被陈家的儿子好生羞辱了一番,还把祖屋要了回来。母亲就说,儿子再多,没出息,挖田螺,儿子少,只要有出息,一个就够了。
为了劝导我好好学习,母亲经常给我讲这样一个故事:从前,有一个员外蔡老爷中年得子,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,找了个算命先生来算命,算命先生就断与蔡老爷听,兄弟二人有云泥之别,一个在天,一个在地,大公子命里注定是要当状元郎的,小公子却终将沦为乞丐。蔡老爷从此就对两个儿子偏了心,一味宠溺哥哥,对弟弟不闻不问。十多年后,蔡老爷去世,兄弟俩分了家产,大公子自恃命中注定要当状元,不学无术,游手好闲,很快就把家产败光了,流落街头,靠乞讨为生;小公子自知命不好,加倍努力,发奋读书,最后金榜题名,得中状元。一样的家庭出身,一样的长相,一样的生辰八字,却有截然相反的命运,由此可见——母亲一再叮嘱我,只要肯努力,乞丐也会变状元。
像老家绝大多数的农村妇女一样,母亲一生迷信算命,每年春节开正后,她都会找算命先生为家人,为我卜算流年运势,一生命运。算命先生都说我文曲星高照,是个读书的料,我也不负母亲的寄望,在学业上向来无须她操心。家里诸事不如人,母亲受尽冷眼,一辈子吞忍,一心盼愿着我将来大出息,有一个大好前程,谁曾想到,我会突然越出正轨,断了她的梦想。
3.
母亲把这归咎于我读了太多无用的书,把脑子读坏了。
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用过年积攒起来的两块半压岁钱,在镇上的新华书店里买了一本书,书名叫做《傻子的故事》,正如书名所展示的那样,书里写的尽是一小段一小段的傻人傻事,我回到家里津津有味地读起来,时不时被逗得捧腹大笑。母亲好奇问我,得知是一本关于傻子的书,就责骂我,别人都是花钱学聪明,我却偏偏花钱学傻子,真是傻得无可救药。骂完还要我回去换一本《聪明人的故事》。我当然知道书店不是随便想换就能换的,只好把书偷偷藏起来,不再让母亲看到,心里赞同母亲的说法,于是暗暗发誓,要做一个聪明人。
只是从那以后,我就迷上了看书。
那时小学附近新建一座造纸厂,每隔几天就会从外地拉来一大卡车的废纸,卸放在厂门外,堆积如山,我就鼓动了几个同学,结伴前去掏书,在废纸堆里翻找,如进宝藏,真是无奇不有,有写着外文的立体童话书、印有解剖图案的医学教科书、各种千奇百怪的杂志、小说残本,去了好几回,每次都能带回几本,也不管读不读得懂,尽数往家里搬。后来去的人多了,多是大捆大捆的搬回家里烧火,造纸厂用铁丝线圈起了围栏,拴了一条大狼狗,我就没敢再靠近一步,但从此养成了看书的不良嗜好,随便什么书,信手拈来,都能读得不亦乐乎。
渐渐的,村里的电视越来越普及,武侠连续剧和武侠电影带动了武侠小说的流行,我家没有电视,我只好跟人借武侠小说来看,看得走火入魔了,把自己代入小说中,以为自己也是个可造之材,只是缺乏名师指点,于是模仿小说中的得道高人,深夜打坐,运气吐纳,一挥掌灭了蜡烛,就以为神功练成,心里美滋滋的,走路昂首挺胸,以为从此没有谁再能欺负自己了,没过多久,与人打了一架,被人揍得鼻青脸肿,至此才懂得,武侠小说里都是骗人的。
武侠梦是破灭了,但是喜爱读书的习惯还是保留下来。
4.
曾国藩有句座右铭:每临大事有静气。
我恰恰相反,每临大考必失利。中考受挫,与市区的重点高中失之交臂,上了市郊的一所普通高中。
高中一年级,我还是一个懵懂少年,因为身边实在没有找到可爱的女生,可以安放我那悄然萌动的青春之心,我就把闲暇时光,都用在读一些随手能够抓到的书籍上,犹记得有两本书,至今印象深刻,其一,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;其二,清朝中兴名臣曾国藩的《曾国藩家书》。
叔本华的书我没有读完,或者更诚实地讲,我翻了没几页,书里那些坚硬而冰冷的哲学词汇碰撞得我昏昏欲睡,我坚持了好几个晚上,最后还是放弃。旁推侧引,加上望文生义,我大概从这书的标题和字眼上揣摩懂得,我们生活的世界,不过是存在人的意识中,世间一切皆为表象。如今我知道这样的理解,连皮毛也算不上,但这一观念,当时就扎根在我的脑海里,深深地影响着我,直到今天,依然对我的行为和思想起到很大的作用,如果以世俗的观点来看,这样的影响颇多消极。它时常把我的灵魂从躯体里抽离出来,像一个风筝一样飘荡在半空中,以上帝视角来俯瞰一切。
相比而言,《曾国藩家书》就好读得多,也更具有现实意义。文字平和,谆谆教导,以身作则,不厌其烦地叮嘱子女、胞弟做人、做事、做官的道理。现在也必定还有人读这本书,全书读完也很可能会跟我当时一样,产生一种厌烦情绪,那就是行文过于啰嗦、唠叨,如粗茶淡饭,索然无味,然而寡淡之余,平淡中必能体味到曾老夫子的良苦劝导。简而言之,一为有恒,一为能忍。
大凡人生经历过大起大落,又勤于思考的人,总会留下几句供后人铭记在心的话,抛开曾国藩在历史上留下的功过是非不做评论,他也算得上是一个智者,然而那时的我,十五六岁,未经风浪,无从深刻体会书中字里行间的深意,囫囵吞枣读完全书,松了一大口气,读懂的实在有限,只知道,要学这曾文正公,坚持每天写一篇日记。
我前前后后写过几本日记,后来随着学习吃紧,就把它们与家里的藏书一起放在老家的阁楼上,对前面这两本书的体会,我不记得当年有没有写进日记里。多年后,当我离开大学,在社会四处碰壁逃回老家,受尽亲友的冷嘲热讽,我心灰意冷,重新把日记本找出来,随手翻开一本,抖落掉灰尘,在蛀虫虫洞间,发现了一行字。
“人生如白驹过隙,如果没有理想,这辈子就白活了。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理想,矢志不移,持之以恒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稚嫩的笔迹,无知的话语,当时让我倍感羞愧,可就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字句,我却一直奉为圭臬,那一刻,我真信了母亲的话,我读书读傻了。
5.
从高中到大学,我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理想,在书里寻,在书外寻,白天想,夜里也想,就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,成为什么样的人。高考不甚理想,考上的专业与自己的预期相差太远,大学是挺不错的大学,专业也是很有前途的专业,而我却一直执迷于寻找自己的理想,无心学习,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里看书。
后来阴差阳错加入了一家文学社团,成了报社的主编,每天征稿、审稿、排版、校对,自己也写点文章发表上去,与三五同道中人倾谈文学,渐渐感觉找到了自己的爱好,却也还谈不上理想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模仿韩寒的《三重门》写了本小说叫做《十三重门》的作者,来到我们学校做演讲宣传,一时很是轰动。我作为学校几大文学社团的代表之一,参与了接待,有幸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,还向他要了一本签名版小说。那时我还不知道韩寒的《三重门》模仿了钱锺书的《围城》,而这位作者又模仿了《三重门》,实乃等而下之,回到宿舍,一口气把《十三重门》读完,对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。想不到这个剃着光头,演讲也戴着棒球帽,瘦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猴子,说话还带着太监腔的作者,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令人反感的社会小混混,在小说中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人见人爱,到处俘获美女芳心的男主角。以前读书,从未见过作者的庐山真面目,这次算是让我见识到书的魔力,写小说,简直就是一种施展变身魔法的过程。
我对《十三重门》爱不释手,并不是说我有多喜欢这小说,而是它平生第一次让我把作者跟作品联系起来,感受到写作的魔力。可惜没过多久,有人向我借走了这本小说,有去无回,理由很理直气壮——丢了。
我不信一本书就这样平白无故丢了,多次找他讨要,从物质和精神多个角度解释了这书对我意义重大,它不仅是作者签了名亲手赠送给我的,还让我对书对文学对写作的理解,提高到他人无以企及的高度。最后他被我缠得不耐烦了,向我说了实话,那书已经送给他女朋友了,而他已经跟女朋友分手断绝来往了,所以书是绝无要回来的希望。
“我看这小说也不过如此,你完全可以自己写一本。”最后他抛下这么一句话,拖着新女友的手消失在我眼前。
那一刻,我突然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,仿佛身体被闪电击中,灵魂化作一缕轻烟从头顶上冒起,飘飘摇摇,俯瞰人世,一眼窥见自己往后的人生路。
6.
那年我正读大三,毅然向学校申请退学,没有对身边任何人说起,在一个初夏的清晨,拖着入学时的行李箱,孤身一人来到火车站,坐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在随后的好几年里,许多朋友、同学、亲戚通过各种方式向我打探,询问我当初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。在他们眼里,我从来都是一个斯斯文文,循规蹈矩的好学生,注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。
为此,我编造了无数个理由,但从未跟他们提起,因为我有一个文学梦。
我知道那样的回答,只会让他们加倍认定,我确实是读书读傻了。
许多事情,只能默默地做。比如恋爱,在未定情之前,一方先高调宣布对另一方的爱意,往往只会招来起哄,最后以悲剧收场,徒增一出闹剧。
如果有人指责我对感情冷漠,没有遵守诺言,那是因为我已经把最强烈的爱意,倾注在文学上。
火车南下的两天两夜里,我激动得睡不着,为自己构思了一个最浪漫的未来,幻想着美好生活的方方面面,唯一没有考虑的就是金钱,然而正是这一考虑不周全,让我在接下来的好多个年头,吃尽了苦头。为了生计,四处奔波,走了一座又一座城市,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,度过一年又一年,所幸从未抛弃文学梦想。
回过头来想,生活的挫折和苦难,也是一份不可多得的人生财富,只是当时陷身其中,备受煎熬。多少个夜晚,我从梦中醒来,梦见自己回到校园,重新过着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,回到现实,却是孤零零一人独处陌生城市里的一间简陋出租屋里,心头悔恨不已,却咬牙强忍,不断告诫自己,绝不能退缩,绝不言后悔。
7.
文章写到这里,已过凌晨四点,窗外大雨渐渐停歇,雨滴击打在玻璃窗上,滴滴答答。
犹记得四岁那年,家里起了新房子,从老寨内搬到寨外,邻居有一个小男孩,与我年龄相仿,有一天,也是雨后新晴,他站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一块乌糟糟、黏糊糊的黑豆团,一边啃吃着,一边擦着滴落在额头上的雨滴。我在一旁羡慕得直流口水,就差伸手夺过来。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,马上三两口塞进嘴巴里吃得精光,舔着手指向我炫耀,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得到的,这可是他爷爷的妈妈死了,专门做了来拜的。那时我心里就想,我家什么时候才死人,那样我也有黑豆团可以吃了。于是屁颠屁颠地跑回家询问母亲,挨了她一巴掌。
母亲生前,家事都由她打理,我从来没有参与,母亲去世后,家里立即陷入大乱,凡事由我主理,忙忙碌碌了好几天,才办完后事,也来不及伤悲。清理祭品的时候,我在祭桌上发现了一盘黑豆团,那一刻,有一股强烈的悲痛感涌上心头,我终于还是没忍住,热泪夺眶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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